明宜没好气推门出去,半点不想再多留,可脸上的热意久久还没消下去。
都怪那医师乱说话,还有那魏九……她气闷,总觉得那人是故意的,表现得越淡定就显得她反应越大,方才就该当做什么也没听出来。
明宜还记挂着红缨,径直去找了那老仆,庄子人少很冷清,占地也不算大,并不像深宅大院将每片区域修得那么规整,但能看出名下挂着不少田地,明宜看见不少佃户在找一个小厮领东西,大概是些农具?明宜并未关注太多。
那老仆正在廊下煎药,看见她,忙起身引路:“女郎随我来,那位姑娘已经安置在后头厢房了。”
两人朝另一侧厢房走去,但才经过马厩,就瞥见游廊上正停着几只灰扑扑的鸽子,那鸽子比寻常野鸽要大一圈,眼神机警,脚上绑着细竹筒,竟是几只极好的信鸽,不在笼内,倒是四处瞎晃悠。
“老伯,这庄子上还能往外传信?”明宜问道。
老仆回头看一眼,宽和的脸上,露出一抹笑来:“女郎好眼力,庄子偏僻,总得有几只扁毛畜生递递消息。”
“去,去——!”
他挥手打散那几只四处乱停的灰鸽,四散后,它们竟重新乖乖回到了笼子里。
明宜有些惊奇地看着这群灰鸽,训练信鸽并非易事,若是训练不好,传递消息还不如快马加鞭,不由心下微动。
她跟着老仆穿过回廊,正想着便到了厢房,心中压着有不少事情想问红缨,但红缨性子烈,又伤得这般重,她还没想好怎么问,若她问得太急,反倒叫那丫头急了。
厢房里药气弥漫,红缨躺在榻上,两只手脚都上的夹板,整个人像被固定的陶俑,此刻眼神清明,状态比起先前好了不少。
也就是红缨练武底子厚,生得魁梧,肌肉比起一众男子也是出挑的,可这一番折腾下来,脸都尖瘦了,整个人也虚弱得厉害。
见她进来,红缨还想起身,明宜连忙上前斥了一声。
“不要乱动。”
“女郎。”
红缨拉过明宜的手,眼眶瞬间红了,特别看见明宜手上因为先前赶车而擦出的伤口,虽然已经擦过药,但因着手心皮肤白嫩,看起来格外严重。
她不敢想一路上女郎都经历了什么,从前自家女郎吃穿用度都最为挑剔,走几步路便觉累的人,如今竟然要受这般苦楚,红缨只觉自己太没用。
知道女郎如今最关心的是什么,不等明宜开口问,红缨缓了口气,就开始将城破那夜的经过细细说来,原来太守府那一夜本可以再撑一阵,暗道也不至于被人摸得那样清楚,是有人提前打开了内门,又将巡夜的人调开一班,叛军才如无人之境。
红缨哽了一瞬:“大人被带走前,察觉叛军入城太快,府内恐有内鬼。他将明家城外几处暗桩部曲名册和印信分成了两份,一份给了兰时,另一半给了奴婢。”
她摸出那印信。
“这印信暗合了夫人当年从杨家带来的另一半调令,大人说,只要这两半合二为一,两家旧部,便可听凭女郎差遣。”
明宜没想到阿父竟如此思虑周全。
阿娘当年嫁入明家时,带来不少杨家部曲和女婢婆子作为陪嫁,后来这批人一部分留在司州为阿娘打理嫁妆里的田庄商铺,一部分则是来了明家,只要印信还在,到司州找到舅舅,两半合上便是一支现成的兵。
明宜心下激动,但也不免疑惑:“这印信你是如何带出来的?”
红缨手脚活动不了,只能用下巴点点衣襟:“缝在奴婢里衣的夹层里,他们搜过身,但大概只将我当做普通女婢,又嫌弃衣服脏,并未仔细翻。”
明宜庆幸,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,虽说亲近的部曲并非只认印信,但更远一点不识主家的便只能凭印信调度,幸而没有落到其他人手里。
刚要再开口,明宜就瞧见红缨欲言又止的样子,她不是藏得住事的人。
明宜到:“是阿父还交代了什么事吗?”
红缨迟疑:“女郎,那个魏九。”
说着她朝门外扫了一眼,继而道:“他腰间那刺青,奴婢瞧着不大对劲,那刺青很像北地三洲那边犯了大事的重犯才会刺上的,寻常刺青一般不会刺字,只是那日隔太远,看不太真切……”
红缨比明宜大五岁,虽在明宜幼时便跟在她左右随侍,但并非家生奴,祖籍在并州东光,东光不如温县这么杂乱,可也靠近边界,从前有不少胡人,红缨甚至会部分胡语。
明宜对她的话一点不怀疑。
“北地重犯?”
北地盛武力,北地重犯只是听着便足够骇人,明宜这辈子没和这种人打过交道,不禁生出一层冷汗。
她这一路上竟然一直在使唤一个亡命之徒,不仅颐指气使,还百般挑剔,若这人真是……明宜先前还觉得他脾气怪,现如今看来,这人已经算脾气好的了,可转念一想,她名义上是还是雇主,雇主使唤下人,天经地义。
只要他还没翻脸,这层窗户纸就不能捅破。
“女郎?”红缨见她脸色不对,急道,“可是这人胁迫了女郎?”
“没有。”明宜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,但明显面色也凝重了几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