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聚为贼军,散为流寇。当年黄巾儿主力为官兵所破后,部分收编入军伍,部分逃窜乡野,也有少数先入军伍再叛逃乡野,至今余祸不绝。丰安虽地处僻壤,也难保没有几只漏网之鱼哪。”
“何公所言甚是。”云甄笑意不变,撑着伞又往前半步,将禹伯的身形完全遮挡住。
“丰安县若有流寇作乱,还要倚仗何公,安抚黎庶。”
何县令笑声古怪,继续闲聊般出门去。
“本官出身末流门户,却也通读各州郡的阀阅族谱、门第录事。说起琅琊云氏,过去三十年不曾听说族人出仕,门第沦落末品,险些坠入寒门……门第声望既不显,而名声不出百里。”
“夫人的第二任先夫,却被千里之外的幽州刺史听闻,征辟为长史。声望传扬千里的名士,为何本官从未听闻哪?”
云甄撑伞停在门边,将伞面抖了一抖,抖下细小冰粒,淡定道:
“何公自己也说了,丰安县地处僻壤。耳目闭塞,非何公的过错。”
“呵呵,呵呵。”
“呵呵呵。”
小雨夹杂冰雹声声敲击,何县令的笑容仿佛贴于面上,抬头又望一眼云家门楣。
登车临行前,他提起了被斩首的县丞。
“县丞一介寒门之子,贪念执重,竟敢登门勒索士族大户,死有余辜。不过公事归公事,他搜罗的那些云氏罪状,整理列于书简,本官一一看过……却不见得假。云夫人,你觉得呢?”
云甄唇角的客气笑容淡了些,目送轺车消失在雨中。
禹伯站在门里,眼神带杀气,拇指挑开刀柄。
“夫人,此獠对云氏图谋不轨。趁他的车还没行远,某带领十名部曲追上,趁这场雨——”
“追上作什么?你要斩杀一县令长不成?”
云甄把门关上,“然后呢?云氏再不能留驻丰安,全家老小也要趁这场雨收拾行囊,冒雨逃出城去?大小辎重牲口队伍,跑得过官府兵马?”
禹伯松开刀柄,默默和部曲合力抱来大石磨,抵住门后。
云甄撑伞往回走。
何县令秘密登门,对云氏必有图谋。
午时行刑砍下的十几颗脑袋高挂于木杆之上。何县令还敢图谋云家的钱帛?如此胆大包天?
如果不为了财帛,他又要图谋云家什么?
将云家冒认琅琊士族门第的罪状献上去邀功?荆封早知晓了,她可不怕。
身上忽地一暖。
回眸侧望,季氏将薰笼上薰暖的兔毛披风披在她的肩上。
温暖皮毛驱散雨夜寒冷,云甄拢起披风,心神也定下,冲季阿姊笑了笑。
不请自来的何县令,满眼红丝,神色飘忽,虽然他极力抑制,但举止偶尔依然失态。
县廷被兵马包围,县丞一批官吏被当众斩首示众。何县令的日子显然比她更不好过。
“莫慌了手脚。提着脑袋困坐县廷的并非我们云家,是他何敬业。他腹中藏了何等见不得光的意图,为何雨夜登门,为何要挟云家,等他图穷匕见便是。”
——
何县令的轺车回程时,经过十字长街路口。
行刑当时的血腥气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。雨中夹杂细碎冰粒,击打在木杆高处悬挂的十余颗头颅上,又弹跳着散开。
其中有些落在轺车木顶,发出清脆的击打声。
何县令面色青白。
亢奋散去,恐惧袭来。
县廷被兵马围住当时,他人在大堂,正与县丞屏退众人,低声合谋前程去处。
紧闭木门被一脚踢开,他眼睁睁望着多年同僚被剥服去冠,猪羊般拖走!
短短一个早晨,他信重的下属,受他征辟的文掾,他在丰安积攒多年的亲信势力,便成了木杆上高悬示众的十几颗面目模糊的人头。
为什么示众的人头里没有他这颗大好头颅?
当然因为他何敬业爱惜声望,行事谨慎。县丞领着仓曹、户曹登门挨家勒索,引人侧目……他不曾露面!
也因为县丞被拖走砍得太快,不曾有机会供出他来!
或许是荆侯宽仁,因他献城的功劳,放过于他?
不,不可能。荆侯杀鸡儆猴,逼迫他看清情势,破除他不自量力的妄想。
何县令躲在小车中瑟瑟发抖。
他不能再首鼠两端,不能再做欺上瞒下的恶事,他必须领着县廷剩下的一半官吏,全心全意尊侍君侯。
云家寡妇,来历出身疑点不少,或许假冒士人门第。但他登门细观,容色无瑕,确是难得的美人。
美人相貌入了君侯的眼。据说她生得酷似君侯爱重、却不幸死于乱军的发妻。
云家寡妇被君侯当街尾随,一路跟去云家门外,足以为实证。
何县令细微的发抖消失了,激动颤栗浮起全身。
自古美人如珍宝。英雄欲取之,自当有人奉上,岂有让英雄强求的道理?
就让他何敬业做个献宝之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