蹋的那几户,运气实在太差。”
东方的启明星,便在全县百姓整夜无眠的注视中升起,天色渐白。
清晨凛冽的风刮过巷尾,轻甲骑兵来回奔马,连接四面城墙的十字长街当中交汇的路口,跪倒一排面如死灰的兵士。
一声令下,执法队挥刀,三十余颗头颅同时落地,鲜血飞溅,洒满结冰土地,各家门后挤满的百姓齐齐一声大喊。
三十多颗砍下的脑袋全数挂去木杆上示众。
云甄坐在檐瓦下,略扫一眼转开目光。
其中一根木杆挂得靠近云家门口。
这下倒好,门都不必开,越过自家院墙便能看到一堆血淋淋的脑袋。
……朝食还如何吃得下?
屋里的阿妍被刚刚上百人的齐声大喊吵醒,嘟嘟囔囔隔窗问,外头怎么了?
云甄瞥了眼院墙外挑起的几颗脑袋,把木窗关拢。
“没什么大事。时辰还早,阿妍再睡一阵吧。”
第二轮拉去十字长街路口的是军中吏长。
伍长、什长,队率。
昨夜肇事乱兵隶属的几队步兵,军伍吏长犯下连带之罪,全拉出来处置军棍。
棍棒击打声、闷哼声,执法队冷酷的数数声,混杂着鲜血带来的浓烈血腥气,飘散在县城上空。
传令兵擎皂色大旗,再次沿长街飞奔:
“君侯严令,劫掠百姓者死!奸/淫/妇女者死!损毁民宅者死!全县百姓们听着,尔等既为君侯治下子民,君侯护县内平安!百姓们无需惊慌,安民告示已贴出,可重操百业!”
侧屋房门打开,寡妇们三三两两地走出,震惊盯着院墙外旗杆上血淋淋挂起的脑袋,捂着女儿们的眼睛不许多看。
小院里响起嗡嗡议论。
不久,寡妇们纷纷领着女儿前来告辞。
“多谢云夫人看顾我们孤儿寡母。既处置了作乱的兵子,应不会再出事了。”
“家里十几只母鸡扔在窝棚,也不知死了几只,跑了几只,总归放心不下,我这便归家去。”
“家里豆腐卤到一半,我也归家去罢。”
看路口军法执行的架势,云甄也觉得,寡妇们可以归家了。
寡妇们千恩万谢地离去,金娘带着女儿落在最后,刻意等候别家先走。
云甄坐在瓦檐下,注视着金娘去而复返,带点紧张神色,跪坐在面前。
“昨日县丞领人上门,云家三大车的酒肉被他带走,门外便卸下一坛酒,两头活羊,十几挂腊肉,分装去他车上,必然运去他自家了!如此无耻!”
“我眼见得清楚,夫人对我母女有恩德,可要我替夫人做点什么?”
云甄莞尔。
相比于狮子大开口勒索的五百匹绢帛,一点酒肉又算得上什么呢。
“无碍的。金阿嫂有心,归家去罢。”
然而金娘坚持报答云家的恩情,摆出不奉命不走的姿态。
云甄心念一动。
确实有桩事,由知根知底的乡邻打听,比半道落户的云家更妥当。
她示意金娘近些,悄悄道:“有劳金阿嫂打探一件事。”
“昨日傍晚,县丞领着户曹、仓曹,登门了哪几户人家?”
金娘拍着胸脯应诺下来。
云家部曲护送金娘母女出门去。
院门才关上,门外的金家小丫头一声尖叫。
金娘的高声嚷嚷越过院墙:“木杆子挪远些,莫挨着云家正门!血淋淋的杵在寡妇门前,吓坏我们这些妇人稚女,兵爷们便立威了?你们心里痛快了?!”
云甄目送木杆挪远几尺,再挪几尺,消失在院墙上方。
放松地端起汤碗,低头抿口甜汤。
人在家中,总算不必睁眼对着木杆挂起的一圈脑袋了。
——
正午阳光灿烂,将满城料峭寒气驱走三分。
中军大帐里,荆封把竹简扔去长案,沉闷一声。
麾下几名大将当中最年轻的一位小将军,姓鹿名鸣泉,今年刚满二十岁。
此刻剥了上衣,背负荆条,自己把自己抽得满背血痕,跪在大帐里,悔恨道:“主公,罚我罢!”
钟离先生也在帐里,指着鹿小将军叹气。
“酒肉犒军之夜,为将者应当巡视各处,弹压士卒酒后滋事。你这将军倒好,自己先喝倒了!主公声望有损,把你拖出去打军棍又有何用?”
领兵入城第一晚便闹出劫掠事来,全县七千百姓看在眼里!
砍了三十三颗脑袋亡羊补牢。
挂首级示众的木杆立在寡妇门前,又被百姓骂了。
鹿小将军低头吭哧吭哧回禀:“木杆子当场挪开二十尺,平息了寡妇怨气……”
始终不发一言的荆封听到这里,开口道,“不够。”
小县消息传的快。他听说琅琊云氏那位当家寡妇敞开门第,援屋施食,收留了不少妇孺,博得交口称誉。
“云家收留妇孺,防的是什么?”
荆封的目光扫过帐下,钟离澄意味深长望向鹿小将军,鹿小将军乱糟糟地对视片刻,恍然指自己:“防备我们?”
钟离澄拊掌道:“对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