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疏离的薛元,令阳春感到陌生。
“我已经平安回来了。”阳春挤出笑来着许诺,陪他一起坐下,“以后,我不走了。”
薛元不敢看她的脸,也不敢看她的手臂。怕她唇上沾染另一个男人的气息,怕她的手臂上守宫砂已然消散。他在自欺欺人。试婚已经结束,该发生的都发生了。
“这次你回来了,谁知道以后有什么变故,又会让你牺牲什么。”
薛元勉勉强强打起精神,眼睛很酸,明明是自己的女人,被他们利用送给别人。
寂寞横亘在二人之间。
阳春眸子倒映着夕阳,空荡荡地静坐着。
她只能说尽量,确实无法确切许诺给薛元什么。
“薛元,你知道我身不由己的,你也是。”
她嗓音嘶哑。
能从谢氏的魔窟里侥幸逃出来,已然万幸。
“阳春,我们不能再这样了。”
薛元忽然像被注入了悲愤的勇气,充满了力量,正视阳春,爆发道:
“我们别再熬了,世人皆冷血无情,以后意外的变故只会更多。我们不能永远这样苟默自容,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过日子,提心吊胆任人宰割。”
没有了周琮,还有谢昭训。没有了谢昭训,还会有谁?
“我们不如趁此搏一次。”
阳春被他说得发愣,隐隐意识到他说的事,但太冒险了。
“你不是搏,你是赌。”
薛元铿锵道:“我知道我在赌,一旦失败将全军覆没。我想要你,我真的想和你共度一生。这次你去试婚,为周家立下了大功。周夫人许诺你一桩厚礼,还没有兑现。”
他有种不管不顾的孤勇,热血上头,丧失理智。看得出来,这次试婚对他的打击真的很大,逼得他孤注一掷。
“我去找夫人,正式求她把你赐给我。”
“薛元,别去。”
阳春顿时阻拦,说不出正经理由,只觉得这样做极不妥当,会牵引出巨大的祸事,“事情须得从长计议,我求求你千万别冲动。”
薛元受够从长计议了,就是因为从长计议,他才眼睁睁未来妻子的她失去贞洁。
从长计议,也叫懦弱,也叫夜长梦多。
阳春去谢府的这五个日夜里,薛元日日都在悔恨自己的犹豫和踌躇,懦弱像见不得光的蛀虫,将身为男子的尊严冲得七零八落。
“你不用再劝我了,我心已决,除非你不愿嫁我。”
薛元撂下这句,如炸药被点燃,毅然离去。
阳春怔怔坐在原处,真不知是福是祸。
……
薛元凭借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儿,以及阳春此番立下的功劳,逞一时之勇,忘平生之懦,真求到了周夫人跟前,孤注一掷。
说来也凑巧,薛元闯进时,周老太太也在,正与周夫人说话。
若是别家这样没规矩,会拖出去打死,偏生周家家风松弛,上下都透着散漫,没有那么严的等级制度。周夫人和老太太相比于别家,属于相对亲和的那类主子。
薛元跪下便梆梆梆磕头,给两位主子请安。
“晚生叩见老夫人、夫人。久仰慈德,今日冒昧前来请安。”
周夫人手中的茶盏顿了顿,打量着薛元。老太太笑眯眯的,满脸褶子,被这后生突如其来的大礼惊到,“好孩子,快起来。你这是……?”
周夫人忙解释:“母亲,这是方姨娘家的侄儿,父母亡故,独身一人,寄住在府邸。”
精明如周夫人,从薛元一露面,便将他的目的猜得八九不离十。
老太太长长哦了声。
薛元非但不起来,眼睛充血,反而愈加卖力地叩首,叙说缘由:“启禀老夫人、夫人,晚生薛元寄居周家多年,安分守己,从未兴生事端。晚生久慕一等女侍阳春品性温良,此心已定,此生非她不娶!今日斗胆恳请主子开恩,将她赐于晚生,必珍她惜她,一生不渝。”
振聋发聩的声音回荡在屋室中。
阳春正是老太太身边的丫鬟。
近年来,阳春年岁渐增,老太太早有放她出府之意,不想此刻竟找上门来。
老太太人老心不糊涂,瞥向周夫人。周夫人面色端庄,藏着心事,未敢看老太太。
此番,周夫人其实是理亏的。
明知阳春与薛元两情相悦,互有婚盟,还是为了一己算计送阳春去试婚。
如今试婚结束,周夫人不打算叫阳春陪嫁,阳春算失去利用价值了。之前许诺给阳春一个心愿,现在正好兑现。
周夫人换上一副礼贤下士主母样子:“薛元,你求到老太太面前,勇气可嘉。方姨娘和我禀告过此事,我也以为你们十分相配。”
说着,面向老太太,装作笑面虎,“母亲,君子成人之美,他们既情投意合,不如成全了他们,儿媳瞧着甚好呢。”
薛元的外祖父是金陵一代有头有脸的人家,成全了薛元,也算和薛家建交,一举两得的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