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乃钟鸣鼎食之家,人丁兴旺,纪老夫人膝下二子,纪清芷的亲父纪巡身为长子,却并非受纪老夫人最为疼爱。
二叔纪崇嘴皮子了得,很会讨老夫人欢心。
因此大房之死老夫人只短短哀痛几日,府上事宜尽数交代二房手里。
而纪家不可后继无人,大房无子,纪老太爷便在朝中屡次谏言,恳请陛下怜爱,允二房老爷拜升官位。
就这样,二房踩踏着大房未寒的尸骨,一步步爬升。
二老爷纪崇如今已是御史中丞,二房地位水高船涨,非比往昔。
纪府宅邸最大的东院,本该是大房居住,后纪老夫人以纪清芷久居皇宫为由,愣是让大房从东院搬离。
二房便鹊占鸠巢。
即便如此,纪清芷仍断不了和纪家的亲缘,不管苏皇后如何疼爱她,陛下都不会应允她一介纪家的姑娘上天家的玉牒。
为她册封公主之名,已是陛下最大的开恩。
纪清芷的名字,留在纪家一日,她便是纪家的大姑娘。
绕过月亮门,纪清芷步入后宅。
柳秀轻声问:“殿下,先回明月轩?”
“不,我们去寿安堂给祖母问安。”
明月轩是纪清芷的住处,但既然回了纪家,她需得先去给纪老夫人晨昏定省。
一刻钟后,纪清芷来到寿安堂的门前,柳秀上前请伺候的丫鬟前去禀报。
红袖抬头瞧看了纪清芷一眼,很是讶异,扭头便匆匆转身入屋。
隔着一扇隔扇门,纪清芷清楚的听见屋中一派热火朝天,里头之人很是热络。
“三弟妹是为楠姐儿寻了一门亲事?”
“哎呀,多亏二嫂的娘家嫂子递枝牵线,不若我们怎会认得殿中丞的人?”
侧耳仔细听着,像有几道声提及了二姑娘纪清楠的名字,纪家正为她说亲。
短短一刹,笑声戛然而止。
而后红袖折返回来,与纪清芷道:“老夫人请大姑娘进去。”
纪清芷轻应一声,迈开莲步缓缓入了寿安堂。
一时之间,堂中众人齐聚目光于她身。
整个纪府,唯有纪清芷活得与旁人太异,她身为纪家大姑娘,早年失沽,纪大太太死后设灵堂三日,后被皇后娘娘从亲娘棺木抱出。
从此被带入皇宫,成了苏皇后的女儿。
是为当朝的三公主。
而如今,纪清芷已有十七岁,面容姣好,一张芙蓉脸,她一袭翠绿薄纱衣裙,云髻峨峨,丹唇皓齿。
少女被苏皇后一手精心养育,不输任何世家女。
堂中寂静无声,纪清芷与纪老夫人福礼问安,她声色温柔。
“孙女今日归家,过寿安堂给祖母问好。”
“好。”
纪老夫人精神矍然,只是笑容缓缓收起,不冷不淡回:“大姑娘劳累了,回院歇着吧。”
纪清芷便起了身,应:“是。”
她明白,在纪家,纪老夫人只想她做那个安分守己的纪大姑娘,而非朝中受皇后宠爱的三公主。
如此,纪老夫人才当得住这个祖母。
纪老夫人不想留她,纪清芷便很有眼力见的转身离开。
直到那道素雅身影悄然隐去,堂中四下的交谈声才再度响起。
“这每月一回,还不如不要回来。”
纪二太太冷哼:“得亏皇后娘娘开了金口,大姑娘的婚事需过了她的应准,不若外头说起我们纪家还有个十七岁的未嫁女,让我们颜姐儿如何议亲?”
二房所出的三姑娘纪清颜笑道:“娘,大姐可是公主之身,我们寻常姑娘家怎好比?”
“谁不知她那公主的名头形若虚无。”
上首的纪老夫人脸色很不好看,三房的太太才说起纪清楠的亲事,有心岔开话,“母亲,楠姐儿这亲事您看可就……”
堂中唯有二姑娘纪清楠低低垂头,一言不发。
而纪清芷此刻已携柳秀回到明月轩,她的小院清幽,不多大,但胜在清净。
“纪家人是真不将姑娘当血亲看待。”
柳秀仍在打抱不平:“在宫中娘娘疼您,六殿下对您百依百顺,视若亲姐,比在纪家好千百倍。”
纪清芷眸子一顿,笑意荡开。
是啊,姨母疼她,断不会让她受委屈的。
而湛萧——
她的皇弟。
不论她去往宫中的何处,他都想跟着她,走到哪护到哪,清早湛萧还问她,可要他护她去见纪老夫人。
纪清芷说了不必。
连湛萧都那么的心疼她。
偏偏与她有血亲的亲人,如同生人。
湛萧在旁作弄她,说鬼话吓唬她也好。
他陪着她,她便真心十足开怀。
仔细想想,前世今生十余年姐弟情分,湛萧步步掌权,册封太子之后,便为她处处撑腰。
他没让她受过半分委屈,待她好到她无法还报。
因为有湛萧在,她一点也没觉得孤单。
纪清芷不知为何,此时此刻,突然便有些想皇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