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岛的清晨已经大亮。
淡金的曦光穿透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将开放式厨房照得一片明净。
窗外潮水正缓缓退去,细碎的光斑在深蓝微卷的海面上跳跃,折射出晃眼的波光。
空气里浮动着初醒的静谧与生活气息。
咖啡机研磨豆子的低鸣,混着烤面包机加热丝的微糊香气,还有平底锅里黄油融化时的滋滋声,将整间别墅填补得温热而具体。
今天是节目组安排的生活日常录制,没有任务也没有规则,只有隐藏在角落的高清机位,悄无声息的记录着六位嘉宾的晨间状态。
“哎,今天的全麦吐司烤得刚刚好,外焦里软!”
周言穿着一身浅灰色卫衣,头上松松顶着没怎么打理的碎发,正用木夹将跳出的吐司片码进竹篮里。他转过头,爽朗的冲着流理台另一侧的林娜扬了扬下巴,“林娜,你那边的水果沙拉拌好了没?我来帮忙摆盘。”
“快了快了,别催嘛。”
林娜穿着一条米白色真丝长裙,虽然看似素面朝天,却显然化了心机伪素颜,涂着淡粉蔻丹的手指正捏着薄荷叶往白瓷盘边点缀。
厨房里烟火气十足,轻松而融洽。
苏晚系着一条细格纹围裙,站在电磁炉前,手中的硅胶铲轻轻抵着锅边。
平底锅里,两枚无菌蛋正在微热的黄油里慢慢凝固,蛋白泛起象牙白色,中央那颗金黄的蛋黄随着热气微微颤动。
然而,苏晚的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锅里。
她的余光正不由自主的停驻在斜前方两步远的中岛台边。
那里站着陆辰。
男人换了一件米白粗针织毛衣,袖口随意的挽在肘间,露出结实的小臂与微凸的冷白腕骨。
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被摘下了,没了镜片的遮挡,他那张深邃的侧脸显得分外清晰,下颌线在晨光中甚至透出几分柔和。
他正微微垂着眼帘,伸手从竹篮里拿起一片烤得焦香的吐司。
一般人吃吐司,大多是直接拿起来咬上一大口,或者抹上果酱对折。
可陆辰没有。
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吐司边缘,自然的顺着面包内部细密的纹理,“刺啦”一声,慢条斯理的撕下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方块。
随后,他才用指尖捏着那一小块烤得金黄的碎屑,神态自若的送进口中。
咀嚼的动作很慢,骨节微动,紧接着,他又撕下了第二块、第三块。
“……”
苏晚握着硅胶铲的手指猛的收紧,呼吸在胸腔里猝不及防的停滞了。
苏晚只觉指尖发凉,耳边周言的说笑声、海浪拍击的动静,连同油烟机的排风声,在这一刻渐渐远去。
太像了。
这完全一模一样。
这个世界上,怎么会有人连撕面包的动作都如出一辙?!
在苏晚深埋十年的记忆中,也有一个少年,永远嫌弃大口咬面包会掉得满身都是碎屑。
梧桐树下,那个穿着蓝白校服的林默,总是大咧咧的坐在马路牙子上,一边晃着长腿,一边用那双满是细小伤痕的手,极有耐心的把一整块干巴的面包撕成规则的小方块,然后一个一个扔进嘴里,最后还得意洋洋的冲她扬下巴。
——“苏晚,这叫绅士风度,懂不懂?大口啃那是猪八戒吃人参果。”
当年她总笑话他毛病多、做作得要命。
可后来林默消失的整整三千多个日夜里,她再也没有见过第二个会这样吃干面包的男人。
“苏晚?苏晚!”
周言惊呼的急促声音猛然在耳畔响起。
苏晚浑身一个激灵,猛的回过神来。
“小心!蛋要焦了!”周言已经一步跨了过来,伸手替她按下了电磁炉的关火键。
锅里的煎蛋边缘已经泛起了一圈褐色卷边,焦香味在空气中飘散。
苏晚有些狼狈的眨了眨干涩的眼眶,深吸一口气压下起伏的心口,勉强挤出一个笑,“抱歉……刚才走神了。”
“海风吹得没睡好吗?脸色有点白。”
周言关切的看着她,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铲子,“你歇着吧,剩下的我来弄。”
“没事,我来盛盘就好。”
苏晚低着头,将煎蛋滑入白瓷盘中,借着垂落的碎发掩盖住微微泛红的眼眶。
不是巧合。
如果说昨天加盐提甜是理论常识,如果说吃布丁前闭眼闻香气是个人的特殊习惯,那现在呢?
吃吐司要先撕成指甲盖大小的小块。
一个人可以在十年间脱胎换骨,可以改换名姓,可以穿上剪裁合体的西装,可以戴上冰冷的金丝眼镜……
但那些在十几岁前就已经养成的身体下意识动作,真的能彻底洗掉吗?
习惯是掩盖不住的本能。
只要稍微露出一点端倪,原本真实的模样就会显露出来。
苏晚深吸了一口气,将两盘煎蛋端上长桌。
她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借着整理调料架和倒咖啡的动作,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站位调整到了中岛台的斜后方。
她直直盯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,开始有意识的仔细审视他的每一个举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