着一个很瘦的女人,她穿着米白色的旧睡衣,领口镶着一圈已经微微泛黄的花边。
她的脸很白,白到几乎透明,瘦到颧骨突出,脸颊上甚至没有一丁点肉,整个下颌骨都瘦得只像被皮肤包裹。
程域跪在她面前,举起手认真地发誓:“请你把施重重嫁给我,我会一辈子照顾她,不离不弃。若有食言,天打雷劈。”
他是认真的,自从施重重断腿之后,他就不可遏制地产生了保护她的冲动,他希望她这辈子都不要再受伤。
那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轻,一字一字重若千钧:“程域,我把重重交给你。记住你说的话。”
程域抬起头,仰视梦境中那个女人的眼睛,那是凌兰。她坐在暗处,神情看不真切,只有那双眼睛像是在发亮,像盏燃尽的灯。
他跪在她面前,感觉到膝盖贴着冰凉的地板,认真地开口:“我知道。阿姨,我一定会对重重好。因为我……爱她。”
自己都觉得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凿开了,令他恍然惊觉。
不是因为感动,不是因为责任。
那些东西他以前分不清,现在他分得清。
而是因为这件事引燃了他身体里所有沉寂的火种,那些他压了很久的、不肯承认的、觉得一旦承认就会输掉的感情,在一瞬间全部烧了起来。
他想保护她,想照顾她,想疼惜她,想把她受过的伤全部接过来。他想站在她身边,永远在她身边。
那场车祸像一个忽然被拉近的镜头,把他从自己的世界里扯出来,让他终于看清了施重重的爱,他自己的爱,他早就应该在她身边了,他早应该承认自己对她的爱意。
凌兰静静地看了他很久。
他迎向,没有躲开她的目光。
很久之后,她低低地说:“好,我相信你。阿姨相信你。”
再之后,是他自己好像也得了什么病,需要换心肺。有个刚死去的陌生人捐赠给了他,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过。手术很成功,他恢复得也很好。他以为那只是运气,上天给了他一条新的生命去过新的人生。
直到跟施重重的婚礼。
婚礼前,他问起凌兰的动向。他知道施重重一直希望妈妈能在场,他甚至想包机把凌兰接回来,好让施重重更开心一点。
他觉得自己能做这件事,他能让这场婚礼变得完整。
那时候,他的爷爷才告诉他,凌兰已经在国外安乐死了。而当初捐给程域心肺的那个人,就是凌兰。
安乐死和器官捐赠证书由爷爷交到他手里,那是一份这世上最大的责任。
程域握着那份文件,不可置信。
“她以命托付你,只希望你对她女儿好。”
那天晚上,新婚之夜。施重重穿着雪白的婚纱,缩在衣柜最里面的角落,婚纱的裙摆堆满了整个柜底,她靠着侧板,脸上全是泪痕。
程域推开柜门看到她的那一刻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,只能把她抱进怀里,不停地道歉:“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,只有无尽的愧疚、自责和责任。
再后来,他在家里寻找资料,意外发现保险柜被打开过,凌兰的安乐死和器官捐赠书不见。
他愣了一下,施重重终于还是知道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开始不说话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,每天晚上躺在床上,像梦游一样直勾勾看着天花板。
有时候她会突然转过身,手掌贴在他心口上,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,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体温。
“这是我妈妈的心脏吗?”她问。
程域眼尾跟着微红,他无法回答她。
只能伸出手,紧紧握住她的手,她的指尖微微发凉,像是刚从很深的水里捞出来,像是整个人浸在冰水里一样。
他慢慢地抱紧她,像母亲诱哄孩子似的,把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,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只有这样,听着他的心跳声,在他轻拍下,她才能睡去。
有时候她在半夜惊醒,不出声,只是坐起来,盯着窗外的月光发呆。
程域也跟着醒过来,不说话,静静地陪在她身边。
程域陪她看抑郁症,陪她去过很多次医院。下了班就来家里照顾她,有时候她坐在窗边,他就坐在她旁边,陪她看着同一片窗外的天。
他给她做饭,给她热牛奶,替她盖好毯子,给她换衣服、洗澡。
他希望她好起来,哪怕她不爱他,哪怕她爱上了别人,他都不在乎。
他看着她瘦下去的侧影,看着她不再亮起来的眼睛,他想,如果可以,他愿意替她承下那些痛。
再后来的片段是,他站在施重重家别墅楼底下,跟施雪聊天。
施雪说,她有个初中同学是天才,十六岁就考入了美国大学,现在在哈佛医学院,听说有断骨重接走路的技术。
程域听了很高兴,问那是什么技术、需要什么条件,他问得太投入,以至于后来他意识到那道目光时,一切已经慢了半拍。
他抬起头,看到施重重停在二楼的窗口上,正静静看着他们。
她坐在轮椅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