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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第四章(第2/3页)

谢休宁注视着褚随安执盏的手,指节修长,让她不由得想起雨后新抽出来的青竹。

这样一只如琢如磨的手,也曾递过一颗饴糖给她,那是她吃过的最甜最甜的饴糖。

她伸手接过杯盏,就如她当初接过那颗饴糖,心境却是完全不同。

似见她迟迟不言语,褚随安又道:“不过你放心,若是你怕了,或者你后悔了,我亦可写下和离书,放你离开。

谢休宁抬眸仰头,直视着褚随安的眼睛。

他的眼睛生得极美,天生菩提眼,若不是眼睑下一层淡淡的乌青,泄露出他隐藏着的疲惫,几乎让人看不见属于凡人的情绪。

他的这双眼睛,让人一望就忍不住陷进去,只是陷进去之后,却是无边无际的深渊,再不似十二年前那般纯澈。

“当真吗?”她恍惚地问。

褚随安用酒杯轻碰了一下她的酒杯,唇角微微勾起,“以此为诺。”说完,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然后静静地注视着她。

谢休宁抿了抿唇,低头掩袖,缓缓饮尽杯中酒。

“时辰不早了,你先歇息,我去沐浴更衣。”

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开的背影,久久回不了神。

褚随安前脚刚走,步月后脚急匆匆走进来,压低声音急切地问:“掌令史方才为何救他?”

“计划有变。”谢休宁望着褚随安离去的方向,神色复杂,“我似乎……遇到了故人。”

*

从净室出来,褚随安已经换了身月白色直裰,长发披背,宛如月下仙人。

凌云正坐在净室外面的栏杆上抛着板栗吃,见他出来,一个神龙摆尾,从栏杆上跳下来。

“头儿,少夫人身边那个丫鬟身手不俗,我恐怕打不过。”

凌云鼓着腮帮颓然道,不过他眼睛很快一亮,“但她肯定跑不过我。”

褚随安神色平静地望着寝卧方向,淡淡吩咐:“继续盯着。”

“头儿为什么不直接揭开那丫头身份,还留着她做甚?”

那个丫头敢用毒针刺杀头儿,他都看见了。而且那丫头步履轻盈,闪躲敏捷,显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刺客。

只是这回的刺客变聪明了,知道冒充少夫人的丫鬟混进来,不知道少夫人知不知道,别被那丫头给骗了才好。

褚随安凤目微微一闪,想起谢休宁救自己的神情,那一刻她是真想救他,不似作伪,不然他也不会将计就计地倒下去。

“我还有些事情需要证明。”

“什么事情?”

褚随安瞥了一眼凌云,见他嘴角还沾着板栗碎屑,伸手将碎屑拭去。

“板栗难克化,夜里不可多吃。”

凌云“哦”了一声,恋恋不舍地将手中剩下板栗丢进顺袋里去。

再抬头时,褚随安已经朝着洞房方向走去。

凌云挠了挠头,总感觉有什么事情忘了似的。

褚随安立于架子床边,静静地望着背向他而睡的倩影。

这是他二十五岁生涯中,第一次有异性躺在他身边。

这令他很不适。

想到这个女人,或许将成为他以后人生中,最亲密的人留在身边,他只能强迫自己先接受这种不适,然后合衣躺下。

窗外寒枝摇曳,屋内红烛长明。

一直待背后之人呼吸变得平稳绵长,谢休宁才动作小心地转过身来。

她握着金簪,静静地注视着沉睡中褚随安。

褚随安背对她侧卧在外,还刻意与她保持着一人的距离,那具绷着无形弓弦的身躯此刻在锦被之下,显出几分放松的柔软。

谢休宁目光牢牢锁着那道背影。

从青州一路来的艰辛,白日里拜堂时的博弈,夜探书房的惊险,还有方才交锋时的暗涌……所有画面,混杂着十二年前佛堂里的一切,在她脑中疯狂冲撞。

怎会是他?

为何偏偏就是他?!

谢休宁注视着褚随安袒露在锦被外的右手,腕骨清晰,线条利落,此刻放松地微曲着。这只手,白天执掌生杀,批阅那本染血的生死簿。

然而也是这只手,方才递来合卺酒,给她“和离”的承诺,彰显着他的君子坦荡荡。

这十二年来,他到底都经历了什么?

那个连杀一个外敌都会忏悔的小哥哥,为何会变成无恶不作的权奸走狗?

指尖在袖中摩挲着冰凉的金簪,簪尖的锋利,时刻提醒着她的来意与血仇——

贺伯伯的名字,父亲含恨的眼,染红刑台族人的鲜血……一幕幕,一帧帧,灼烧着她的眼。

只要往前一送,对准那毫无防备的后心,或者脆弱的颈侧,事情就能彻底了结,任务就能完成。

她缓缓撑起身,握着金簪的手悄悄举起。

可是——

她的手却在颤抖。

她知道自己动摇了,于是不停说服自己:

他是杀父仇人的义子!

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酷吏!

是为虎作伥的权奸走狗!

他该死!!!

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眼时,眸中只剩冰冷的决绝。她手腕发力,簪尖对准他颈侧跳动的脉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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