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尔维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氤氲的水汽放松了紧绷的神经,熟悉的庄园浴室仿佛成为了这个慌乱夜晚的安全屋。
躯体的疲劳在温度适宜的热水中逐渐缓解,思绪也因此变得清明,西尔维娅开始细细思考起目前的状况。
不明的攻击与庄园和小镇均无关系,那么极有可能是来自总宅,即首都的莎朗宫。
但是西尔维娅不确定这次攻击的目的为何,所针对的是她和艾德、还是矿洞、又或者……是他们脱离总宅的计划?
在情况更加明朗之前,他们只能静观其变,她知道艾德一定掌握了某些线索,但是似乎并不决定向她透露。
是因为还是不能足够信任她吗?可是……
西尔维娅的胸口浮上一丝丝酸软。
她不会看不出来,艾德是那样将她的安危放在首位。
他在攻击中保护她,在面对敌人时挡在她身前,甚至在忍耐着伤痛回到庄园后的第一件事也是先为她安排好一切。
为什么?这难道不矛盾吗?
他这样的态度,又让她怎么回应……
西尔维娅轻抿嘴唇思索片刻,下定了某种决心。
她利落地收拾好离开浴室,水汽未干的发梢搭在肩上也没去管。
在卧室等她的蒂皮似乎已经累了,趴在垫子上打起了盹,宁静的一幕让西尔维娅的心绪缓和了一些。
她脚步未停,先拉开衣柜里的抽屉,取出纸袋包装的药草粉末,那是前段时间开种草药的布兰卡送给她的,再用干净的容器取来洁净的温水将药草粉末化开。
最后她端起一盏烛台,第一次走下庄园通往地下的楼梯。
如果按照艾德始终遵从的地位区分,庄园的地下层是仆从的领域。
地下的层高不够,因而显得更加昏暗逼仄了一些,但依旧是整洁的。
西尔维娅缓步向前,绕过墙壁上挂了各类不知名厨具的厨房,又经过似乎是清洗间的区域,途中瞥见几个锁了门的储藏室,最终来到一扇唯一透着光亮的门扉前。
隔着门隐约传来细细簌簌的声音,像是布料摩擦。
可是当西尔维娅轻轻敲门,那声音顿时消失了。
“艾德,是我。”
西尔维娅轻声开口,即使她知道这是一句不必说的开场白。
门的对侧沉默了片刻,随后传来的声音有些紧绷。
“西尔维娅小姐,您不该来这里。如果您是担心我的情况……”
“是的,我很担心。”
西尔维娅坦诚地承认,一瞬间滞住了对方的话语。
她停顿了一下之后再次继续,声音又轻又慢,就好像能渗进谁的心口里。
“我知道你受伤了,让我帮帮你好吗?我很担心你,艾德。”
周围陷入一小片寂静,西尔维娅安静地等待着。
然后那扇门似乎能将门后之人的犹豫化为实质一般,慢慢打开了一道缝隙。
门后之人好像想要抬眸看她,却又半垂下了视线,最终还是将房门对她敞开。
这是一个极为简朴的房间,四四方方规矩的形状显得无趣,房间里没有壁炉,也没有太多家具,只有墙面靠近顶端的位置有一个小天窗,也许可以在白日里获得一些光照。
房间狭窄的单人床旁边是一套桌椅,桌上放着清水和纱布,西尔维娅看出她敲门时艾德可能正准备处理伤口。
她第一次看到他这个样子。
总是严谨地包裹住身体的外衣和马甲已经被脱去,只剩下白色的衬衣,让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显得柔和。
微长的黑发不再被束起,而是垂落在肩上,往常的克制和干练于是也悄悄消散。
西尔维娅没说别的什么,只是让他坐下并绕到他的背后。
“伤在背上对吗?让我看看。”
“……”
眼看着艾德紧抿着嘴唇没有动作,西尔维娅无奈地轻叹。
“艾德……”
他这才解开衬衣,缓慢而犹豫地将后背暴露给她。
他的脊背比她想象中还要单薄。
西尔维娅愣了一瞬。
他的后背遍布着浅色的疤痕,深深浅浅地就这样毫不怜惜地在他苍白的背上铺展开来。
她不知道这些伤痕来自何处,也无从想象他经历过什么,有些疤痕因为时日久远已经逐渐淡去,却无法不在他的脊背留下印记。
后腰上有一处淡淡的青紫,仿佛是在不久之间捱过棍棒的击打,西尔维娅想起他在布鲁托等人面前保护她的那天,他以一敌五,又不能对他们下手过重。
然后是肩头。
她用手指轻轻向左侧拨开他散落肩头的黑发,看到了那个让这样隐忍的他都熬不住闷哼的伤口。
可怖的青紫肿胀嵌在右侧肩胛骨的凹陷处,斜向延伸至肩膀,差一点点就要靠近脖颈,仿佛还嫌不够似的,肿胀中心破溃的暗红血口令人心里发紧。
西尔维娅拽回自己的思绪立刻动起手来,先用柔软的毛巾沾了水清洁伤口周围的血污。
她小心地避开了肿胀和破溃之处,可是仅仅是在伤口的周围轻按,她也能感受到他无法压抑的细微颤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