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近问李宿。
李宿才回过神来,迟钝地颔首:“我留在店里。”
“也是,忙呢。”罗荣娘也不与他客气,反而拍拍他的肩,“怎么看起来不开心?学堂有事?”
她的手搭在李宿肩上,不重,带着李宿往桌前去,还不忘回头招呼一声来财快滚来吃饭,等三人再加郭登楼都坐到桌前时,李宿终于来得及回答她的问题:“今日夫子私试我们。”
“嗯。”罗荣娘拿好碗筷,仍认真看着他。见老板娘不动筷,来财忙打掉了郭登楼举筷的手,于是郭登楼也不敢再动作,一时几人都望向李宿。
李宿脑中回想起那些话,不由默然一瞬,才道:“我排在最末。”
他是很羞惭的,说出这话都艰难,不止是为最末等的排名惭愧,而是为又使同他一般的人蒙羞了更难受。
梅家兄弟觉得卑贱之人天生懒散,不足与他们相提并论,可是什么是卑贱?……他们难道不都是人?
“我当是什么呢?”罗荣娘却一笑了之:“谁指望你一下拿个第一?”
郭登楼亦道:“你才开蒙,顶天算也就学了一年,和他们没得比,都是王公贵族家的少爷公子,早的三岁便念诗,晚的五岁也开蒙了,真让你排到前头去才算稀奇。”
他们皆是安慰,快速吃过了饭,李宿又去前堂帮忙。
他因为要读书,现在很少在店中,便叫罗荣娘停了他的工钱,饭钱便从以前的工钱里头扣,等放课后他赚钱来补。但即便问过,罗荣娘也不肯告诉他里头的详细计算,只说够了够了,不要他再多做,李宿知她是不愿让自己多想,便也在闲时尽力干些活。
等关店打扫完厅堂后,李宿便在院里背书,听到脚步声,回头望去,见罗荣娘拿了件披风来:“改了改,应该合适。”她给李宿拢上,看了一眼才点头:“刚好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李宿要问。
“怕你着凉。你背书就是,好歹寒冬腊月,也不晓得多穿一件。”罗荣娘说话间,又拿出一盒香膏,掰过李宿的脸用手大开大合涂抹起来:“说了不涂吹风刮得脸疼,掉皮多难看?总是忘记。”
等李宿一张脸被她揉来揉去将香膏摸了个均匀后,罗荣娘抬头望着天,反说:“今日不是因为排行末等才那样的吧?”
又见李宿被说中心事的模样,她才缓缓开口:“自年初你家婆婆走后,你回来精神便不大好,似乎也一直不开心,有什么事都瞒着我们,问你是不是那些公子哥在学堂里欺负你,你也总说没有。”
“没有,钱夫子对我颇为照顾。”李宿答。李吉星与父母的事,他不愿让罗姐姐知道,并非是把她当作外人,而是不想她操心,故而一直瞒着。
书读的越多,他的确也明白更多道理。
恃强凌弱自古至今从来都有,李宿不想再给身边的人惹祸……他不想害罗姐姐。
“哪能没有呢?这一年我都看在眼里。”罗荣娘轻叹一声:“我不信那些人会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她摸摸李宿的头,道:“送你去那儿读书是幸将军的安排,我不好说什么。但安都富庶,咱们也是勤勤恳恳干了一年,赚了不少,要送你去其他学堂小事一桩,你好好想想,要不要换个学堂?”
夜风呜呜,腊月的安都湿冷非常,李宿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姐姐,你觉得幸将军为什么要送我去钱夫子那里读书?”
罗荣娘搓搓手取暖,垂眸:“你就当自个儿是块铁,要被千锤百炼才好?可你是个人,不是块铁,阿宿,你是个人啊!”
说到此处,她语气不由有些激动,深深呼吸,才又别过头去,脸藏在说话散出的白色雾气里。
李宿缓缓摇头:“……我想做一个有用的人。”
罗荣娘恨不得伸手掐他的脸。
李宿又道:“幸将军,若不是有他,我们北人或许都已经死光了。我虽然只和他相处过几日,但也敬佩他的为人,我感激他和幸大人,就像感激姐姐一样。”
罗荣娘不再言语了。
又站了一会儿,她终于道:“那你答应我,若是熬不住了,要同姐姐说,好吗?”
李宿认真点头。
他背完书,又写了两份课业,方才睡去。
第二日腊八,店里早早订出了好几桌,十分繁忙,他早起便帮忙做活,中午和另一个伙计换了休息,便回屋中拿起一份课业去了钱府。
钱夫子的确对他颇为照顾,他没有瞎说。其实被李吉星连撕了几次课业后,他便想出了法子——写两份课业,一份当晚就送去钱夫子府里请他指教,另一份第二日带去给李吉星撕。
所以其实这一年里,他大半时间都真的交了课业,只是只有他和钱夫子知道而已。
今日钱夫子想来也要休息,李宿便只请小厮帮他交,没有进府。又额外给了小厮些打点钱:“有劳大哥每日替我通传,今日过节,请大哥吃些酒。”
小厮闻言,果然高兴应下,保证会稳稳妥妥送去,李宿方才谢过离开。
钱府离食肆还有些距离,穿过街巷,延经河岸,见人来人往,好不热闹。安都河流众多,人们又总兴这一日团聚赏玩,因此现在游人甚多,皆是眉开眼笑。